然后是组织和管理上的焦虑。“过去我考虑问题很单纯,只考虑产品,只考虑事情怎么做,然后自己身先士卒。在2014年我意识到公司到了这个规模,很多让我焦虑的问题,归根结底都是人的问题。我过去其实不太琢磨人性,自己情商也不高。”他感觉到自己一贯使用的管理方法碰到了问题。过去他可以身先士卒,可以在管理团队时肆无忌惮,因为他相信乔布斯的说法,A级人才是不怕挑战的,你甚至可以不用考虑对方的自尊心。但是今天,“现实告诉你,很多人你骂他骂得狠只会把他给骂蔫了。还有的人你挑战太厉害了,他就恨上你了。真的。”
他像一个受到伤害的人那样一脸诚恳但也疑惑不解:“真的,人不是想象的那么单纯。我发现我碰到了所谓的瓶颈。过去我对事考虑得多,对人性考虑得非常少。我以为大家都应该跟我一样,所以我是用对自己的方式对他们。我对自己也很苛刻,也有很多挑战,我并不怕去承认我的错误。但很多人不是这样的,他们也不能接受这样的态度。”团队的规模让这件事情变得更加难以解决,“60人的时候你可以要求大家跟你一样,但6000人的时候,确实很多人想法跟你不一样,你也不能把他们都赶走。”
“我突然觉得,我跟马云是有差距的。如果比懂技术、懂产品,可能马云不如我。但是他可能更懂领导力,更懂人性。所以马云可以驾驭更大的事业。”周鸿祎说。
“2014年我在想,我要变成一个什么样的人呢?我继续做行业里的第一产品经理?还是说要改变我自己?这个问题我也没有答案。”
他突然就陷入了这种严肃的思考当中。而且由于他的对自己困惑的彻底的坦诚,我甚至都很难给出合适的反应。
他接着说:“比如我最近在思考的问题,有两种领导做派,一种是强势型,领导很能干,什么事都有主意,底下人只要照办就行。还有一种是无为而治型,领导越弱,底下人就成长得越好。道理都对。然后我就在想,我应该走哪条路呢?真的,你不要笑。这对我是个挺大的问题!”
不过,在我们第二次见面时,一坐下来,还没有等我提问,周鸿祎就开始主动表达出对自己坦诚谈论困惑的“悔意”:“我发现一个问题。我发现在今天的商业社会里,说实话是不受待见的。我 最近看了一些采访,所有采访基本上都是吹牛,他通过将信息传递出去给大家信心,给团队信心;相反你要是去做一些总结和反思,外面的人就会揪住你不放,觉得你有问题。所以我在想,我们还是多谈一些正能量的东西。”
周鸿祎担心,自己的坦诚会被竞争对手利用。他称自己参加过一个会议,谈360做智能硬件的经历,又讲了讲360做特供机的故事,还举了路由器的例子,拿第一版360路由器做剖析,“应不应该做两个天线,到底应该做几个LAN口”。“我并不认为这是失败,比如说我一个产品没做好,但我知道我为什么没做好,我重新再做。”但是周鸿祎称,自己随后收获的是一大堆互联网上的负面报道。“什么360失败,360硬件战略失败,360路由器失败,周鸿祎宣布放弃什么东西……结果我的同事叫苦不迭:你在外面不替我们做广告就算了,还给我们泼冷水,弄得用户都来质疑,到底我们还做不做了。”
我问他:“那你是想改变风格吗?”
“就是我现在发现原来我挺鄙视企业家对外吹牛包装自己,把自己神化。但最近这个价值观受到了巨大的刺激。”
“你受了什么刺激?”
“我就觉得说,你看从企业家到创业者,大家出来都是意气风发,俨然每个人都是巨大的成功……其实中国互联网走到今天,每个人都犯了很多错误,走了很多弯路。如果闭口不谈这些,只是吹牛,我认为不是真实的历史……我比较痛恨说假话,痛恨吹牛,这是我一个比较重要的原则。就像你刚才问我,有什么坚持不变的原则——我一直坚持做人要诚实,包括坦然面对自己的问题,包括鼓励做企业要复盘。”
“图腾”
在我们最后一次采访结束之前,或者说在他下午的日程必须开始之前,他看着面前打印出的采访提纲,回答了每一个问题,包括那些我没打算问他的。
他仍然没有把时差倒过来。因为在我们两次见面之间,他又出了一次国。
他有些记不清楚自己去年读过的印象最深刻的书是什么了。不过他倒是很认真地列举出一些电影的名字。而且,在整个谈话过程中他也在不断地抛出新的电影的名字,从《拯救大兵瑞恩》、《僵尸世界大战》到最近的《超验骇客》和《狂怒》——每次当我表示没看过他提到的一部电影时,他都会问我:“你是不是不爱看电影啊?”
他主动回答了自己上一次流泪是什么时候,讲到了对自己两个孩子的期待,他提到自己每天要睡八个小时的时候,我心里长出了一口气。
尽管他认为能够让人们随时随地接入互联网是个伟大的成就,但他也有些担忧它的负面影响:人们无时无刻都在盯着手机。
当我问他是否会跟其他互联网企业家谈及他的担心时,他的反应是:“我自己就是做互联网和移动互联网的,我说这个人家会不会说我矫情?再说了,跟一帮做互联网的人谈时间都被互联网占据的危害性,是不是有点像一群卖白粉的坐下来开会讨论毒品的危害性?”
不过,所有这些都没有谈及悬挂在他办公桌后的切·格瓦拉画像那么让人意外。
为什么这幅画像会出现在这里?
因为这里本来挂着另一幅画——一幅小马画像。“我就跟装修办公室的同事说,我墙上挂着Pony的画像这不太好吧?于是他们就换了一幅切·格瓦拉。”(Pony是腾讯CEO马化腾的英文名,也就是 小马。很多互联网记者都喜欢称马化腾为小马哥。)
“就是这么简单?它对你没什么特殊的含义?”
“就是这么简单。”
然后,他开始谈论历史上的切·格瓦拉,谈论切并不是一个毫无缺陷的英雄。
做手机是为了在操作系统的层面,把安全体验做到极致
其实手机说起来我比较冤。当初小米出来之后,所有人都不看好他,可能除了雷军,我是唯一看破他模式的人,而且最看好他的模式。但是当时我一念之差。
当时可能有点少了这种浑不吝的精神,其实自己如果坚持做手机也就做了。
当时我就没有下决心自己做,非要想找传统手机厂商合作,所以花了九牛二虎之力去说服传统手机厂商。但说服他们就花了半年,因为他们最早对小米是很不屑的。被说服之后,他们半信半疑地做,做的过程当中,稍微遇到点困难他们就会置疑、退缩。而且他们DNA确实和互联网思维是不太一样的,所以做得很费力,后来包括华为中间都半途而废了。华为是过了一年之后才意识到这是应该做的,才重新把它捡起来,重新做。
雷军也跟我说过,他说我做什么东西自己都能控制,你呢?你在做互联网,但是手机的事你控制不了。你是两家公司,各怀鬼胎,它不是真正的一体,所以你是没有办法跟我竞争的。后来我觉得他说的是对的。
所以我们最早做手机这个方向看对了,但是方法是错的。我最近又看到了新的机会,我觉得手机如果有新的创新,还是有机会的。
我用三部手机——想做手机了,我就在轮着用不同的手机。给你看,我的华为手机,Mate7,还有一些其他的——魅族的、酷派的。
做特供机的时候,可能第一是跟合作伙伴的关系,因为没有资本的联系,所以不够紧密,像是一种营销伙伴。这样的话,在软硬件上,没有办法真正软硬一体,给用户创造最好的体验。
第二,原来我们跟十几家甚至几十家深圳的厂商都有合作。当时就觉得说,我要做一个平台,谁的手机只要做得不错,他都能够在这个平台展现。事实证明,你做十几款手机,不如做一两个精品。所以这次我们在中华酷联这些大的厂商里,选一家比较紧密的合作伙伴。
当然我们要有相当的股份,因为毕竟手机是核心业务,我们想建立投资和入股的关系。通过这种资本的关系,我觉得大家能够比较一致,共同做一部好手机出来。
实际上我们真正做手机的想法,我觉得最重要的,本质还是安全,因为本身我还是立志要做中国乃至全球最大的安全公司。
长期以来,我们对安全的理解都在操作系统这个层面,实际上必须要对安全有很深入的理解,跟操作系统有很紧密的合作,才能做出很好的安全产品。现在这几年我们也感觉到安卓手机越来越被碎片化了。现在安卓系统上安全体验做得并不好,反过来很多手机厂商好像也都在模仿我们做安全,但他们不是专业的安全厂商,所以做安全经常是表面上可能跟我们界面很像,但其实在真正的功能、对安全真正的理解上,我觉得还是有相当的差距的。
我们觉得如果不能真正地通过跟手机厂商结合,创造一个最好的安全体验,将来手机的安全迟早还是会出大问题的。所以我们做手机很重要的一个出发点,还是要找到一两家能够跟我们紧密合作的手机厂商,这样让我们在操作系统层面能够更好地把安全的体验做到极致。
做特供机的教训
BAT做手机也是将信将疑。我觉得这里边最遗憾的,还是特供机这件事情。猜到了一个开头,就是看到小米的模式,你看到了方向,但是可能当时做了一个错误的选择,就是选择去找了一堆半信半疑的合作伙伴,大家很松散地做。其实你就应该去买一家手机公司,或者投资一家手机公司。我就是没有坚持下来。
有两个原因吧。第一个就是说,当时我们的模式是跟很多手机厂商合作,当时也把话说得特别满,说我们自己不做手机,就是跟厂商合作。所以这样的话,就先把自己做事的方式给框住了。第二个,当时内部也有不同意见,我们不够聚焦。因为我们有这么多用户,面临很多可能性,比如说做搜索、游戏,实际上也有很多其他业务。每一个公司的管理带宽和资源总是有限的,对吧?
我跟雷军也聊过这个问题,雷军说得很有道理。他说你要是想做手机,想想你能不能全力以赴,能不能来领军,你要是能亲自带队,咱们可能还有得一打。他说你总不能弄个部门,弄个总监就觉得能跟我打吧。他还说你公司虽然人多,但你在手机上能放多少人?放100人?500人?我有几千人在做这件事情。
他说得有道理,有时候你看到了一个机会,但是如果你不能够有这种All In的思路,全盘压上,你不能去赌,不能亲自去做,而只是说弄一个部门,(把它当作)众多业务中的一个,这种做法其实是不太可能能做成的。
所以为什么我有时候讲很多大公司看上去四面出击——实际上BAT也有这样的情况,做了很多业务,但是有时候大公司的一个部,往往干不过外面一个独立的公司。因为部门只是众多业务之一,别人那 个公司是核心命脉,这两个问题就不一样。第二,大公司虽然资源多,但他分了不同部门,部门之间有很多壁垒,有很多扯皮,有很多掣肘。小公司,只要CEO决定了,整个想法和资源可以非常地统一。
还有,每个企业的领军人物其实还是非常有限的。你希望把业务做起来,领军人物的作用是非常大的。比如说,如果我有十个业务,每个业务可能我一周只能看一次,甚至一个月才能跟他们开一次会;但如果你是一个小的创业公司,你可以每天十几个小时、每周七天都在琢磨这个事。我后来发现,再聪明的人、再天才的人,天天琢磨一件事,和你几天才琢磨一件事,这个思考的深度是完全 不一样的。所以如果要做手机,为什么我说我要去南方,你要真做手机,就要全力以赴地去做。
做手机才刚刚开始。我们选择了合作伙伴,签了一个意向,我们也承诺了要投入巨大资金。这些都是外部因素,实际上这也是在告诉自己,告诉我们的团队说,我们要做这件事情,要全力以赴。实际上,最重要的还是我和我的团队能挑出我们最精干的人,挑出我们最精干的团队。我自己要亲自去做这件事情。
“我宁愿选择不说,选择去做”
今年我们的股价一直不是特别好,我们跟资本市场的沟通也特别少,我也不太愿意去跟他们沟通。为什么呢?因为我现在发现,原来我犯了一个错误,就是话说得太多……你看我在财报会上,有时候会说得太多,别人的采访说的都是外交辞令,我做不到。你要问我什么问题,我可能就会很认真地把我思考后的想法跟大家说一下。但说得越多,竞争对手研究我就研究得越多。
有的时候我就觉得,基本上我们在某些领域成了竞争对手的一个灯塔。真的。你看我现在做的事情他们基本上全都在跟进。所以我现在干脆说,我也不说了,也不想让他们知道我在想什么、干什么。我觉得资本市场或者媒体、行业不知道你在干什么,暂时可能会有一些误解,但是最重要的不在于说,在于做出业绩。
这是两种不同风格,你比如说有的人就是投资了一个视频网站,甚至只是在公开市场买了一点优酷的股票,这你也可以做到,然后就开始宣布自己的媒体格局。现在这种风格就是在媒体上很吃香。宣布一下,我未来花十亿美金,怎么样怎么样。
那天王长田跟我商量,我说这有啥难的,咱俩宣布说,未来三年我们俩将投入100亿人民币。100亿够不够?不够我们就说200亿。没有人来给你算账。然后宣布我们将扶植影视行业。王长田听了就挺开心的。
我跟他说,这种话咱能不能不说?他问为什么。我说这种话好像是挺豪气冲天的,但是这东西挺浮夸的。
我们俩是实打实地去想,已经谈了一年多了,我们商量在视频上做一些创新的东西,他有很多版权内容,我们有用户。我们想做一个跟优酷不一样的东西。
后来我就说服他,可能最后本来我们要开一个盛大的发布会,后来发布会都不开了。我就说,我们把产品放这里,低调一点,让用户能感觉到好,这是最重要的。
否则在行业里,你不觉得我们看到太多发布会了吗?几个大佬出面,号称要干什么,一般都是这规律。几个大佬身家多少钱,单位都是以十亿、百亿来计的,然后再弄一堆财经记者来发点文章,吹捧一下,然后谁谁谁就变成了迪斯尼。但是过几年之后你会发现这种事就没有着落了,是吧?
我宁愿选择不说,选择去做。
酷派他们心里也想清楚了,就是你必须走出互联网这一步,你不走一定是等死。走了可能是冒险,但是我觉得找死比等死好,因为在找死的过程中,可能没准自己还变得强壮了,找到一条路走出去,就不死了。你等死,坐在那束手待毙,可能就越来越虚弱。
所以我对这些东西没有那么在意。还是那句话,你天天要在意那些事情,那不是天天精神压力都很大?
“我对产品的兴趣,会大于对商业的兴趣”
外在的东西对我压力不大。其实这些东西,远远超出我的预期了。我做公司不是以财务目标来衡量的,当然我也很羡慕那些人,说谁的公司要做到多少多少,都那么意气风发,但这确实不是我的价值观。
原来我就为一个事焦虑,就是我能不能做出好的产品。我从来不会因为谁的市值多少、谁排在中国首富而让我产生自卑感。他就是首富,他干了流氓事,我照样骂他,对吧?
很多人可能会很崇拜,我没这感觉。但相反谁做了一个好产品,这个产品确实改变了人们生活——这是我的梦想,比如说张小龙做了个微信。我跟张小龙认识这么多年,我们年龄也比较接近,你要说羡慕嫉妒恨,我也很羡慕。这个可能会让我焦虑,可能会给我压力。
有的时候你会发现说,我对产品的兴趣,会大于对商业的兴趣。这个没办法。其实从某种角度来说,中国很多人装乔布斯,我恰恰觉得他们不是乔布斯。他们都是商业里的精英人物,都精明得要死,一个个都特别懂商业。
其实要真的说起来,什么叫极客精神?极客精神就是它有时候会忽视商业的东西,更多的是关注技术、产品。你看我们小孩做的手机上这样一个智键,一按打开手电。这种小东西你可能会觉得不以为然。再比如全世界最小的路由器,随身Wi-Fi,插在电脑上,就把电脑变成免费的AP了。包括比如说我们做的儿童手表,都是小东西。
我一直觉得说,这些小东西把它做到极致,做到很多人都去用,它就有可能是一个很好玩很有意思的东西。我可能会对这些东西保持兴趣。
我在公司内部有时候会发脾气,但我从来不会因为股价发脾气。其实我也不太去看股价,你要问我股价多少,我真的不知道。我也不用撒这个谎。因为看了也没用。我真的发脾气就是一个事,就是产品做不好、细节做得不够,我对细节比较在意。
我性格中可能还有一个特点,你可以说我比较倔强。现在说有钱就是任性,其实没钱我都很任性。我一直认为人活着最大的自由,就是你能去做你想做的事。这就是任性。那我为什么非要有钱才能去任性呢?
手机这件事,我们总结了特供机的经验,现在我们认为,做手机还有机会,因为手机市场真的还是很大。电脑你可能几年一换,买个笔记本至少用两三年,但手机没准半年甚至一年就会换掉一部。而且随着技术的发展,手机越来越跟人紧密结合。今天手机是这样的,未来可能会变成显示屏跟输入分开,比如输入会在手表上,显示屏会在眼镜上,谁知道呢?
手机还有很多创新的机会,所以我重新杀回手机。你可以说我就是倔强任性,我就是不服气,就不服输。但是即使我做这些东西,支持我的理念依然不是我做手机准备赚多少钱,我做手机准备不挣钱。我做手表目前也是不挣钱的,对吧?我确实觉得第一步还是要给用户创造价值。
